〔浴血浴雪〕之二十六(下)六讲童长荣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2018-01-12 来源:吉林和龙市革命老区建设促进会 作者:杨成志 责编:赵秀芳 浏览次数:1132

〔浴血浴雪〕之二十六(下)六讲童长荣 

五讲:痛

童长荣自1928年秋回国后担任上海市沪中区委书记,到1934年春牺牲于东满(延边)地区的汪清县,5年半期间换了5次工作岗位;其中在中共东满特委书记任上工作时间最长,从1931年11月到1934年3月,跨度3年,实际是2年零4个月。在这2年零4个月里,童长荣为推动东满地区各县开展武装抗日斗争可以说殚精竭虑,也取得了巨大成绩。

在童长荣的领导下,从1932年2月起,延(吉)、和(龙)、汪(清)、珲(春)4县陆续成立了我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汪清县游击队最早成立于1932年春),党的基层组织建设也得到充实提高,各项工作全都有序进行。虽然1932年是童长荣最难熬的一年,他“数次频(濒)死绝望”,严重的肺结核病折磨得童长荣疼痛难忍,但是,在这一年,童长荣应该是最快乐的一年;因为工作迅速打开局面,老领导罗登贤交办的任务全部完成,并且还创造性地开展了工作。

比如在处理民族关系上,这对于中国共产党人来说, 在当年那就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可是童长荣却能很出色地处理好这类敏感问题,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与东满特委和各县委之间建立起牢固的信任关系;只所以能取得这样良好的开局,一方面得益于童长荣尊重朝鲜民族的文化习俗,较快地学会朝鲜语,与朝鲜族同志沟通起来没有语言障碍,容易得到感情上的认同;另一方面童长荣以身作则、大公无私、光明磊落,尤其是在身患重病,“数次频(濒)死绝望”的情况下依然坚持工作,让同志们由衷地感到钦佩。

童长荣一个来自江南水乡的外地人,在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独自一人来到延边这块朝鲜族聚居的土地上,倾尽毕身精力为抗日,其精神感天动地,尤其是感动了延边地区的朝鲜族同志。

可以说,童长荣能在当时朝鲜族党员同志占97%的东满地区迅速打开局面,这与童长荣的个人品质和人格魅力密不可分。所以,在最初的一年多时间里,童长荣尽管被疾病折磨得痛苦不堪,但他在精神上却是很愉快的,他是“痛并快乐着”。

有文章说(大意),童长荣来到东满地区工作后,大约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与中共满洲省委失去联系,是童长荣凭着党性觉悟开展工作,言外之意是很不容易。

对此,笔者却不这么看。只要认真查阅一下那一时期的历史资料便可得知,1932年6月,中共中央在上海召开“北方会议”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王明路线)把持下的临时中央免去了罗登贤中共满洲省委书记职务,由一位从上海临时中央新派来的李实接替罗登贤代理中共满洲省委书记。

就是在这一段时间,中共东满特委与上级失联了。这也就是童长荣“数次频(濒)死绝望”,他怕自己病死而影响东满地区的抗日斗争,所以几次写信请上级派人来接替自己的工作,然而却一直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的那个时期。

如果我们辩证地看待这一事件,就不难看出这是一件利弊参半的事情;虽然在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童长荣及中共东满特委与中共满洲省委失去联系,得不到上级的重要指示和方针政策,看上去似乎被虚无了,被边缘化了;但同时却给了童长荣充分发挥自己个人才干的机会,因为东满地区的工作业绩明显地摆在那里。

1932年末,全东北能有5个县(含安图县)同时组建抗日游击队的,仅有童长荣领导的东满特委而已。

须知,1932年末,杨靖宇刚来到磐石,接手步履维艰的磐石游击队;1932年末,赵尚志和张甲洲领导的巴彦游击队被打垮,随后,赵尚志又被中共满洲省委新来的领导开除党籍,一个人投奔孙朝阳的山林队当马夫;1932年末,周保中在王德林的中国国民救国军中挂虚衔当个总参议,后来几乎遭到军中国民党顽固分子的清洗;1932末,李延禄被中共东满特委派到王德林的救国军当参谋(处)长,直到1933年初王德林退到苏联后,才开始收拾救国军残部拉起自己的队伍(自己原有一个补充团)。

这就是后来的东北抗日联军第一、三、四、五军军长在1932年末的实际状况。

另外,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可以说就是凭借杨靖宇领导的磐石游击队滚雪球发展起来的;第三军就是凭借赵尚志从孙朝阳的山林队里拉出7个人,在1933年10月由13个人组成珠河游击队后滚雪球发展起来的;第四军、第五军主要是凭借李延禄、周保中把中国国民救国军和吉林自卫军的残部组织起来后,滚雪球发展起来的。这四位后来东北抗日联军的军长,全都是凭借自己的个人声望,一刀一枪奋勇拼杀带出来的队伍;而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的情况却大相径庭。

1936年3月担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军长的王德泰,在1932年末的时候,他还只是延吉县老头沟游击队里的普通一兵。王德泰被党组织派到三道湾做山林队“长江好”的工作,他是在年底拉出20余人的武装加入延吉县抗日游击队后,才先后担任小队长、中队长、大队参谋长、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独立师政委、师长、第二军军长等职务逐渐成长起来的。

这就是说,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与其他所有我党领导的抗日武装都不尽相同,第二军是由延、和、汪、珲(安图游击队与汪清游击队合并)四县的游击大队发展起来的,游击队员中80%以上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或共青团员;也就是说,东北抗日联军最初的5个军中,除了第2军外,其他各军都是在一个灵魂人物的率领下奋勇拼杀,逐渐发展壮大的,只有第2军是先有了完整的武装力量,最后才优中择优筛选出师长、军长的。

我们翻看各类史料时,凡是介绍当年我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的相关资料,差不多都是说在“南满的磐石、海龙;东满的延吉、和龙、汪清、珲春;北满的珠河、汤原;吉东的宁安、密山、饶河等地建立起了抗日游击队”。不知是否有人认真注意过,只有东满地区是区域联片的成立游击队,这可是当年东三省唯一的一片大面积抗日游击区。

尤其可为佐证的是,当年在中共中央给满洲省委的一封信中更是说得言简意赅,道出了此中奥妙:“磐石、间岛、宁安、珠河、汤原等……”从中不难看出,其他地方的抗日游击活动都是以县为名的,只有延边地区数县是以“间岛”统称的。

后来,中共东满特委一声令下,四县的游击队合并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独立师(东北抗日联军第二军前身),这是中共东满特委打下的坚实基础、做出的重大贡献;而身为特委书记的童长荣,即便不说是居功至伟,至少,他也是功不可没!

然而,当后来中共满洲省委与中共东满特委恢复联系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影响也随之而来。一连串不切实际的错误指示相继而下,让童长荣不得不认真贯彻执行。以他的学识阅历,料想他不可能看不到这其中存在的问题,可他是共产党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的指示,这是党的纪律。

从此后,童长荣在肺痛的同时,又开始增加了“心痛”。

除了推广建立苏维政权外,他还要开展反民生团的斗争。面对反民生团运动扩大化带来的危害,童长荣更是痛心疾首。毋须讳言,在面对一桩桩冤假错案出现时,没能采取及时果断的控制措施,这是童长荣必须承担的领导责任,无论如何也难脱其咎。

在这一点上,童长荣就没有像那位比他还小一岁的赵尚志那样敢于直面反抗上级错误的决定。赵尚志的特点是性格刚烈敢碰硬,哪怕就是中央(王明、康生)的指示不对也不能执行。不过,赵尚志最后被永远开除出党,这也是其主要罪状之一(40年后才恢复党籍)

当然,童长荣也并不是唯命是从、无所作为,对出现的错误听之任之;他也曾尽最大努力做出补救措施。

比如,在1933年5月上旬出版的中共东满特委机关刊物《两条战线》朝文版上,童长荣用朝鲜文发表了题为《关于民生团的作用及党内开展反民生团斗争的任务》的文章,他针对民生团事件做出了很全面的分析和判断,也提出了正确的处理办法;虽然在文章中他也曾写有如下文字:

民生团走狗团体的钻入我们党、团组织内,钻进劳动妇女、儿童组织内,钻进赤色区域和白色区域,钻进赤色游击队、救国军和山林队(土匪),也钻进中国农民内。民生团无孔不入,能够钻进的地区民生团都在钻进,因此反对民生团走狗团体的斗争是目前我党的各项任务中最中心任务。这个新任务不仅是东满党的任务,而且是全满洲党的任务,不完成这一任务,就不可能巩固党和群众革命队伍,不可能实现中韩民族自治,不可能取得反日运动的胜利。

上述文字,是常常被一些学者用来批评童长荣要对反民生团扩大化负有责任的依据。笔者认为,这只不过是应付上级检查的官话套话;因为在接下来的文字中,随后“改正过去反民生团工作中存在的错误”一节中,童长荣是极力反对用错误的方法去反民生团的,而这一大段文字又常常被批评童长荣的学者故意隐去,这就未免有失公允,容易误导读者的判断。现将该章节转引如下,读者可自行评判。童长荣写道:

“拷问走狗”“打死走狗”方法根本上不是反对民生团的方法。相反这种方法起到发展民生团的作用,是起着将群众推到民生团那边的作用。我们曾两次提出反对这种错误作法,如今我们再次要求全体党员,彻底改变那种“拷问走狗”“打死走狗”式的错误方法。这样的错误作法在各党支部里有可能漫延,因此我们要求各级党部同这种倾向进行坚决的斗争。

对已经审查和释放的民生团,许多地方在虐待他们,强迫他们服苦役,叫他们做为难的事情来侮辱他们,不进行革命的训练,这种做法是错误的。这种作法也是促使他们再次倒向民生团的原因。

在反民生团的宣传工作上,许多地方不抓宣传,只是在嘴里说民生团是欺骗人的,而我们的同志不去收集民生团的欺骗材料,不收集他们的罪行材料,有了材料也不利用,不用罪行例子来给群众解释清楚,这样做怎么能使群众彻底认识民生团的罪行。

“怎样处理已发觉的民生团”一节,童长荣写道:

赤色区域内发现民生团,首先调查他们的阶级成份,其社会背景、工作经历,调查清楚真有关民生团的事情,要查证上述材料是否准确。

如果发现党团员有民生团分子,首先要在党团机关进行审查,然后在支部内进行讨论,认为确实是民生团分子的话,开除其党团籍。民生团必须召开民众法庭进行审问,交给群众审判,但不允许拷问。对民生团的一般成员由赤色团体来除名,没有改造希望的富农出身民生团分子,要驱逐游击区外,并要没收其财产。群众认定的那些罪大恶极而无望改造的走狗,要把他们处死。

对于发表声明退出民生团组织的分子,对他们审查后释放。向群众解释清楚,对他们不能实行强制劳动,不能侮辱他们。要把他们组织好,开会学习,用革命方法进行改造,从根本提高他们的觉悟,坚定不移地走革命道路。

最后,童长荣在“要联合民生团下层劳动群众”一节中写道:

对民生团下层劳动农民,我们要根据群众的共同的日常利益和要求,利用农民委员会把他们争取过来,一起参加反对日本帝国主义和高利贷业主的斗争。敌人决不会因为他们是民生团而在他们身上免收苛捐杂税和高利贷。因此,我们要利用这种道理,把他们争取过来,让他们脱离富农的影响,走向革命的道路。

殷殷之心,苍天可见!

这是童长荣在牺牲前10个月的时候撰写的一篇文章,从这篇文章的内容来看,即使童长荣没有采取紧急刹车的方式叫停“反民生团运动”,但他已经发现这场“运动”的危害,正在尽量纠正“运动”的错误,力争把损失降到最低。

诚然,童长荣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在开展工作中也难免会犯有各类错误;因为他是人,不是神,是人就难免会犯错误;除非死人和废人,只要做事就难免犯错。但为什么有些错误不可饶恕,而有些错误却可以得到人们的理解和谅解呢,关键就是看犯错误的人或组织有没有私心。如果某人(王明)有私心就会受谴责;如果某人(李立三)无私心就会被原谅。同理,一个政党也同样如此,如果某党(国民党)有私心就失民心,失政权,人民就抛弃他;如果某党(共产党)无私心就得民心,得政权,人民就拥护他。

而童长荣所做的一切均无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一个连自己生命都肯奉献给中华民族解放事业的人,其身体里根本就没有存放私心杂念的空间,这一点也许是我们后人永远学不来的;因为童长荣与那个时代真正的革命者一样,都是名副其实的“共产党人”,而不仅仅只是加入党组织,按期交纳党费的“共产党员”!

这一点是本质上的区别,无关乎境界高低。

我们除了向这些纯粹的“共产党人”致以崇高的敬礼之外,没有任何权力对他们指手划脚、无端攻击;更不允许污蔑诽谤泼脏水、妖魔化民族英雄和那些我们必须仰视的“共产党人”。

如果真有人想这么做的话,在大放厥词之前,请你先扪心自问一下,你配不配!

囿于篇幅所限,本文没有全面系统地交待“民生团”的来龙去脉,简述的话就是:1932215日,由一些亲日韩国人如曹秉相、朴锡胤、李仁善、金东汉等人成立的反动组织,鼓吹“间岛韩人自治”,组建以亲日为宗旨的“民生团”,民生团团长为日军退役大佐朴斗荣。因受各种条件制约,“民生团”难以生存下去,于同年714日宣布解散,一共仅维持5个月左右时间;但后来被日伪特务机关利用,以无中声有、挑拨离间等方式对东满党组织和抗日游击根据地进行渗透,扰乱了中共东满特委的各项方针政策。

尤其在童长荣牺牲后到魏拯民接任中共东满特委书记前这一年左右的时间,日伪特务机关外围组织“间岛协助会”,再次利用“民生团”巧施诡计,致使中共东满特委及所属抗日游击根据地出现大量冤假错案,给党和革命事业造成极大损失(关于日伪谍特的破坏作用另文细述)。

除此而外,中共东满特委所属各级党组织及抗日游击队中业已存在的“派争”问题也不断抬头,助推了反民生团扩大化的失控局面。

1930年至1934年之间,东满地区的中共党员人数一直占全东北党员总人数的一半左右。可是,很多人也许并不知道,19301月,王耿受中共满洲省委书记刘少奇派遣,到延边地区恢复几近瘫痪的党组织时,全延边仅有15名中共党员(包括王耿来延边后发展的党员),等到“红五月斗争”结束时,去掉牺牲和撤离的党员,全延边仅剩7名党员了(不算原朝共党员后期加入中共的)。

但从19307月份以后,大批的朝鲜共产党员加入中国共产党,这才使得延边地区的中共党员人数激增。那么为何朝鲜共产党员要加入中国共产党呢?是因为此时朝鲜共产党被共产国际撤销了,并规定“一国一党”,在中国境内不允许再成立朝鲜共产党;所以,大批失去组织的原朝共党员只好以个人名义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

如果再问一句,设立在莫斯科的共产国际为什么要下令撤销朝鲜共产党呢?其主要原因就是朝共党内派系纷争、互相倾轧、步调严重不一致,而且是空前不团结。当时朝共党内主要有ML(马列)派、火曜派、汉上(汉城——上海)派等派别。各派别领袖都想争夺朝鲜共产党的领导权,互相间争斗得非常厉害。朝共早在1919年成立之初就面临派系纷争问题,后来在朝鲜国内的共产党组织各派之间更是倾轧不断,有时为打击对手,竟不惜向日本军警告秘,出卖本党同志和领袖,以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

中国共产党在接收原朝共党员时,曾明确要求朝共党员必须以个人名义(不允许以组织名义)申请,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不准许党员有“派争”思想,甚至拒绝接收“派争”思想严重的人加入中国共产党。然后,在不到3个月的时间内,吸收了600多名朝共党员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时全延边的汉族党员(时称中国同志)还不到10名,难以对那些提出申请要求加入中共组织的原朝共党员做到仔细甄别。

正是这样一次“大跃进”式的建党过程,使延边地区从19301月份王耿被省委派来恢复几近瘫痪的党组织时,由最初几个人的中共延边特支,在8个月左右也就是同年813日,迅速扩容升格为中共延和中心县委;之后,延和中心县委在2个月左右,也就是同年10月初,又迅速升格为中共东满特委。中共在延边地区以这样快的发展速度建党,可称为名副其实的“红十月”。

籍此,中共东满特委所辖党员人数瞬间占据中共满洲省委所领导的东三省党员总数的半壁江山,

应该说新加入中共的这些原朝共党员大多数是好同志,但无法保证这其中就没有原朝共时期的“派争分子”也混入中共党内。当然,即便有些个“派争分子”,他们刚加入中共时还是比较守规矩的,也能够紧密团结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为开展土地革命和抗日战争做出一些贡献,可是当民生团事件发生后,有些“派争分子”就开始旧病复发,顺势兴风作浪,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总之,在内外几股势力的夹击下,年轻的中共东满特委领导者如童长荣们有些难以控制局面了。

如果此时此刻,中共满洲省委能够明察秋毫,并指出中共东满特委存在的问题,那也不至于到后来使党组织和抗日武装队伍遭受巨大损失;但可悲的是,上级派下来的各种名目的巡视员非但不能泼水灭火,反而是火上浇油。一些巡视员根据上级指示,处处以中央苏区和苏联老大哥为榜样,在大力建设苏维埃政权、推行极“左”的王明路线同时,还大力倡导纯洁革命队伍,清理叛徒特务包括民生团分子,所以不管是童长荣也好、他身后的继任者也罢,全都难逃反民生团运动扩大化的覆辙。

在此期间发生的一件案例就很能说明问题。这就是潘庆由被害事件。

潘庆由生于1891年,朝鲜族,吉林省宁安县人(今属黑龙江),黄埔军校毕业,曾参加武昌起义和北伐战争,后到苏联学习。1931年任中共满洲省委巡视员。19321月任中共宁安县委书记。1933年春,潘庆由决定李延禄所部第一补充团脱离中国国民救国军,改编成我党直接领导的抗日救国游击军,即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的前身,可以说他是第四军的创始人之一,也可以说他是一位老资格的革命者。

19335月,潘庆由任中共吉东局常委组织部长,同年7月,他以中共满洲省委巡视员身份在童长荣陪同下到珲春召开县委党团扩大会议,传达贯彻“一二六指示信”并改组县委。会后,童长荣前往东兴镇指导工作,潘庆由留在珲春,继续审查珲春县委执行“立三路线”问题。

潘庆由在大会上讲话时,因为点名批判了才牺牲不久的县委书记徐光的所谓错误,还点名批判了县游击大队政委朴斗南闹“派争”;并说要肃清“民生团分子”,同时宣布开除朴斗南的党籍,撤销其游击大队政委职务,缴了朴斗南的手枪。会后,朴斗南用一支新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打死了潘庆由,然后躲到山里徘徊一冬(思想斗争应是非常激烈),直到1934年春天,才下山到日本宪兵队投降叛变,成了日寇的帮凶。

潘庆由被杀事件发生后,特委领导人(应是童长荣——笔者注)便指派中共东满特委组织部长前往珲春调查可能存在的民生团问题,开展反民生团斗争;因下派的领导人调查方法简单粗暴,只用严刑拷打、逼供、诱供等手段,导致很多人屈打成招,随后又互相乱咬,以法不责众的心态扩大混乱局面,结果把子虚乌有的“民生团分子”几乎全部定罪坐实,很快就逮捕了100多名党员干部,并把一些党员干部分批予以杀害。

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其损失巨大教训深刻。从中不难看出,错误的指导思想,将会带来多么沉重的代价;尤其是上级领导机关制定的政治路线,对基层工作具有难以估量的影响。

1934年10月,原中共满洲省委书记马良被调到苏联工作,新上任的中共满洲省委书记杨光华到东北后深入基层搞调研,当杨光华了解到东满地区民生团事件愈演愈烈的情况后,他敏锐地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于是派哈尔滨区(市)委书记魏拯民以中共满洲省委巡视员的身份前往东满地区调查反民生团事件。途经宁安时,魏拯民见到了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派来的满洲省委吉东巡视员吴平(杨松),魏拯民同吴平交换了对中共东满特委在反民生团政策方面存在问题的看法,取得一致意见。

1935年2月末,魏拯民在汪清县大荒崴召开了东满党团特委第一次联席扩大会议,改组了中共东满特委,由魏拯民担任中共东满特委书记;3月下旬,魏拯民又在汪清县腰营沟主持了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独立师政委联席会议。这两次会议基本上纠正了中共东满特委在反民生团斗争中的错误做法,保护了大批党员群众。可这已经是童长荣牺牲一年以后的事了。

劫火不尽,死灰复燃。同年5月,魏拯民前往莫斯科参加第七次共产国际代表大会,在魏拯民离开东满至1936年2月回国前的9个月期间,东满地区又掀起新一波反民生团运动,又有大批党员干部被错杀,制造了更多的冤假错案,东满5县党组织几近瘫痪,群众抗日组织也基本崩溃;直到1936年初魏拯民从莫斯科开完大会回来,才算把这新一波反民生团乱捕滥杀的势头制止住。

童长荣牺牲前没有得到像杨光华这样的上级领导支持,而且至死都是在“王明路线”的阴影笼罩下开展工作,他在那个既荒唐又荒谬的虚妄岁月里,痛苦无着地执行着上级的方针路线和各项指示;在如此困境之下,童长荣即便有浑身才智也必将是难得施展。

其实,难得施展的受害者又何止童长荣一个人,那位曾派魏拯民前来东满地区调查并制止反民生团运动扩大化的中共满洲省委书记杨光华,其自身处境和后来受到的迫害也是颇令人唏嘘的。

杨光华在1934年10月被上海中央局调任中共满洲省委书记一职后,不久,上海中央局机关遭到破坏;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王明和副团长康生为把我东北党、军的领导权抓到手,遂以上海中央局机关遭到破坏为借口,说中共满洲省委书记杨光华来路不明,并怀疑污蔑杨光华是奸细,一纸电文将杨光华和组织部长赵毅敏、宣传部长谭国福等中共满洲省委机关全部人员(仅剩团委书记小骆留守)召至莫斯科;从而撤销了中共满洲省委,并以不正当手段将杨光华流放至位于北极圈的苏联劳改营去伐木。然后,王明、康生通过驻海参崴的代理机构遥控指挥东北地区党组织和抗日联军。给我东北党、军造成诸多混乱和矛盾,最后又扬长而去回了延安置东北地区党组组和抗日联军于不顾,任期各自为政(战),“自谋生路”。

好在九死一生的杨光华活到了新中国成立,在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协调下才幸运地回到祖国。而童长荣在担任中共东满特委书记期间,正是“王明路线”在中国共产党内大行其道的非常时期,不要说最后一任中共满洲省委书记杨光华无力自保,就连一代伟人毛泽东都要长期受排挤,靠边站;以童长荣的资历和地位,他除了心痛不已,也难有更好的办法。

应该说,童长荣的“心”痛要比肺痛更严重。

六讲:思

童长荣拖着重病之躯,临危受命前往东满地区领导延边人民开展武装抗日的革命斗争。在长白山下的林海雪原里,童长荣经常面临的是恶仗不断、长途跋涉、缺衣少粮,还要经常在天寒地冻的冬令时节野外露宿。这样恶劣的自然生存环境,很多健康人都难以承受,何况像童长荣这样一个重病患者。谁曾想童长荣竟凭着坚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还真就挺了过来;虽然在战斗中童长荣肩部受了较重的枪伤,使他原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可他并没有把这些当成退缩的理由,始终坚持战斗在抗日斗争的第一线上。

我们必须承认的是,共产党人的意志和信念可以说是铁打钢铸的,可身体并不是铁打钢铸的!他们也与普通人一样都是肉体凡胎,在生理上也都有难以突破的极限。就在童长荣来到延边担任特委书记不到半年的时候,他的肺病就开始恶化,大口吐血,几度濒临死亡。童长荣预感到自己很难活下去了,便给中共满洲省委写信,冷静安排自己的后事,请求上级领导速速派人前来接替他的工作。每当病情恶化一次,童长荣就向省委写一次请求派人来接替他的告急信,却一直未见任何回音,无奈之下,童长荣只好苦熬硬撑坚持工作。

好在有同志们和乡亲们的细心照料,在服用了各种野生中草药后,童长荣的病情竟然略有好转。可是一年后,他的肺病再次加重,身体越来越消瘦,病得连说话、喘气都十分困难。在此期间,又正逢日伪冬季大“讨伐”,童长荣只好再次写信向上级领导说明自己的身体情况,请求上级速派人来:

……我现在吐血,病又大发,接连已大吐三天了,比上次更厉害,我不能给省委做报告……

“数次频(濒)临绝望”的时候,童长荣依旧想着的是工作,而且从所掌握的史料记载中,就没有见到过童长荣有思虑亲人、想念母亲和未婚妻的只言片语;难道童长荣为了共产主义事业,为了中华民族解放斗争就可以不顾自己的身体,也不顾亲情爱情,变得铁石心肠,六亲不认?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从童长荣给母亲的那封信中,不难看出他对母亲的思念之情,对家乡的眷恋之意,只是这样的文字材料太稀缺,所以就找不到有力的证据来研究童长荣的心路历程,后人所能做的,也只有靠推理来分析童长荣的所思所想了。

比如说童长荣写给母亲的那封信,日期是1928年3月20日,在“济南惨案”发生前的一个半月左右,之后就再也没有书信寄回家中;因为童长荣领导旅日留学生和华人华侨举行反日示威游行,开展声援祖国同胞的反日斗争后,随即被日本军警抓捕入狱,再之后就是“礼送”回国。

回国后童长荣在上海一下船,就被极缺人手的中共江苏省委安排在上海市沪中区委工作。当时的中共党组织已经转入地下活动,必须严守组织机密,所以童长荣不能给安徽老家的母亲和未婚妻写信;这除了严守组织机密外,也是为了保护家里的亲人,以免她们受到国民党反动派迫害。

后来童长荣被调到河南省任省委书记,同样不能与家里进行联系;再以后童长荣北上天津、大连、延边,越走越远,与母亲和未婚妻的联系也就越来越难。

但童长荣思念亲人的愿望一定是越来越强烈,因为他一定可以想像得到,家中那一对苦命的女人,每天都在翘首以盼,盼望着他早日返归家园。

事实也果真就是如此,家中那婆媳俩,先是以为童长荣在日本东京读大学呢,后来就以为他在外面做大官呢,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童长荣竟然钻进天寒地冻的长白山老林子里打鬼子去了,而且,还是身患重病,“数次频(濒)死绝望”。

料想每当“绝望”之时,童长荣更不敢去思念母亲和未婚妻,因为那样他的“心”必将碎不可拾,必将不堪一击;即便以后身体稍好一些,他同样还是不敢去思念家中的亲人,因为他不确信能否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而不做出一些失态的举止,比如泪流满面。

思念之苦远胜于体肤之痛。克服思念之苦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去思念,至少是回避思念;所以童长荣不让自己有一点空余时间,每天除了行军打仗,只要一有时间他就研究工作,书写各类书信文件。在东满工作2年零4个月,在戎马倥偬、枪林弹雨中,童长荣竟然写了10多万字的文章报告,而且就凭借一台手摇式印刷机,他竟创办出《斗争》《反日报》《少年先锋》《两条战线》等报纸杂志;并且是用朝汉两种语言自写自编,印发到各县以指导基层工作。

童长荣牺牲后,因为中共东满特委再无人能够胜任报刊的写作和编印工作,所以各种报纸杂志也就不得不停办了。

讲到这里,还真要提一提童长荣创办中共东满特委党报党刊的话题。在九一八事变后的第二天,中共满洲省委发出了《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领满洲宣言》。史料上有明确记载,《宣言》是通过手刻钢板油印传单散发的,就是说,当时中共满洲省委的印刷设备也不过是刻蜡纸推油滚的手工操作。

还有资料说中共满洲省委书记罗登贤把省委机关迁到哈尔滨后,一次在省委秘书长冯中云家里印材料,动手推油滚的就是后来的东北抗日联军第3军军长赵尚志,协助翻页的人就是冯中云的妻子薛文。为了掩盖印刷时发出声响,怕引起楼下邻居怀疑,冯中云和罗登贤还故意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甚至把两岁大的冯忆罗弄出哭声;可见当时中共满洲省委的办公条件和设备该有多么艰苦落后。

此时此刻,他们也许想象不到,千里之外的童长荣在东满地区竟能印报纸办杂志来指导基层党组织开展工作,这在当年中共满洲省委领导下的东三省各基层党组织中,也应该说是绝无仅有的。

至于童长荣用日语写文章书信,通过传单、小册子等形式散发到日军士兵手中,所起到的那种政治宣传和攻心作用,则更是众所周知,在此不叙。

童长荣在北疆雪国思念亲人,至少,他还知道亲人住在哪里,可八千里之外的亲人那才叫思念得苦不堪言。因为她们不知道童长荣身居何方,是死是活。

1925年童长荣东渡日本留学,不久,他的未婚妻何坤芝就自己“嫁”到童长荣家与婆母做伴;因为婆母年纪大了,一个人孤伶伶的甚是可怜,这样婆媳俩相依为命,日子也能好过一些。可是,10年过去了,童长荣一走10年,到最后竟是杳无音信。

村里有人风言风语说童长荣在外面当了大官,有家有业不回来了。何坤芝虽然不愿相信那是真的,但也受不了此种打击,一气之下到庙庵出家当了尼姑,改法号佛清。尼姑何佛清人虽出家,心却无法出家,她与婆母一起生活近十年,感情至深如同母女,每次外出化缘,她都要挑点好吃的东西,偷偷放到婆母的窗前。

几年后,当何佛清得知婆母想儿已经哭瞎了双眼,便还俗回家继续与婆母相依为伴,直至替童长荣为婆母养老送终。然后,一个人苦苦等着童长荣;她痴痴地幻想着有一天童长荣能回到自己身边,名正言顺地把她娶回家门。

年过四十以后,何佛清怕自己错过了生育年龄不能给童长荣生个一男半女,便领养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她要等童长荣老年归来时有一个完整的家,别让她的长荣感到晚景凄凉。

直至1951年民政部门把童长荣的革命烈士证书送到她手上时,她才知道早在婆母去世的10年之前,也就是1934年3月21日,童长荣就已经牺牲在东北的大森林中,深埋在那坚硬似铁如石的冻土里了。

何佛清终身未嫁,在养子养女的陪伴照料下度过余生……

行文至此,不忍再言。

下面笔者将简略整理出来的十一条童长荣之最附记如下,以寄托我们对童长荣烈士的哀思:

附:童长荣之最

一、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之一);

二、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受到日本法西斯在日本国内监禁和严刑拷打的人(之一);

三、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从事组建著名文化社团工作的人(之一);

四、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年轻的高级干部(之一):

五、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亲自组织抗日武装的高级干部;

六、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在少数民族地区领导各民族共同抗日的高级干部;

七、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走向抗日第一线并亲自参加战斗的高级干部;

八、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用朝汉两种语言自办报纸杂志指导基层开展抗日工作的高级干部;

九、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以日语为武器,以宣传攻势配合部队战斗,有效打退日军“讨伐”的高级干部;

十、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一位既受枪伤又身患重病却坚守岗位不离抗日战场的高级干部;

十一、童长荣是中国共产党内最早牺牲在抗日战场上的高级干部。

壮志未酬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壮哉 童长荣!!!

 
站内信(0)     新对话(0)